化製場的臭味，光看去除率為什麼不夠？

很多業者在面對陳情時，第一個反應是問：「我們的除臭設備去除率夠不夠高？」但2023年一篇以屏東某化製場為對象、發表於《Aerosol and Air Quality Research》的台灣研究指出，這個問題問錯了方向。研究團隊實際做完氧化實驗後，再以高斯擴散模式推算——真正決定周界居民聞不聞得到的關鍵指標，是每秒排放幾公克的「排放率」，而不是設備銘牌上的百分比。這中間的差距，足以讓兩座去除率相同的工廠，一座風平浪靜，一座陳情不斷。

一、化製場的臭味主角是醛類，而且閾值低得驚人

我們先前談過畜牧場的氨氣、水產加工的三甲基胺、堆肥廠的硫化物。動物副產品化製場（rendering plant）——處理死亡禽畜屍體，產出油脂與肉骨粉供飼料與寵物食品原料使用——臭味結構卻不太一樣。研究對象是位於屏東縣的一座化製場，2022年屍體處理量達每年18,000公噸，排氣量6,000至15,000 m³/h。研究指出，化製場的臭味主要產生於蒸煮與乾燥兩道製程，而過去多項研究都顯示，化製場排氣中被檢出最多的揮發性有機物（VOC）類別就是醛類。

其中最關鍵的兩支是戊醛（pentanal）與己醛（hexanal）。戊醛的氣味被描述為強烈刺鼻的醚樣氣味，格外令人難以忍受。而真正的問題在於嗅覺閾值：戊醛僅 0.41 ppb、己醛僅 0.28 ppb。作為對照，研究團隊在該廠所有氣體樣本中都檢出了乙醇，卻沒有把它列為處理標的——因為乙醇的嗅覺閾值高達 10 ppm，約為戊醛的兩萬四千倍。「檢出濃度高」與「聞起來臭」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，這是化製場臭味管理最容易被誤判的第一步。

二、批次進料，讓生物濾床先出局

研究也點出一個台灣化製場特有的結構性難題：國內化製場多採批次進料處理屍體，導致排氣中的VOC濃度極不穩定；加上進廠屍體的死亡時間與保存條件不一，新鮮度差異本身就會影響空氣污染防制設備的處理效率。該廠每日操作時間為12至18小時，單一批次的蒸煮與乾燥合計約需11小時。

這個操作型態直接排除了一個常見選項：生物濾床（bio-filter）需要穩定的有機負荷才能維持菌相，並不適合這種時開時停、負荷大幅起伏的批次操作。文獻中的洗滌塔數據也不理想——美國喬治亞州一座化製場的洗滌塔實測顯示，醛類的整體去除表現極不穩定，落在20%至80%的寬幅區間。正是在這個前提下，研究團隊才轉向測試臭氧與過氧化氫這兩種低成本氧化劑。

三、臭氧看似有效，代價卻更高

臭氧的表現相當耐人尋味。在臭氧濃度250至300 ppm、停留時間68秒的條件下，甲苯、戊醛、己醛的去除率分別只有3.4%、4.5%與4.68%——幾乎等於沒作用。要把戊醛與己醛拉到96%與89%，臭氧濃度必須加到 1,700 ppm、停留時間拉長至200秒；而甲苯的去除率則始終低於40%。

研究團隊的結論相當保留：1,700 ppm的臭氧劑量缺乏經濟可行性，且殘留於排氣中的臭氧本身刺鼻，會造成二次污染問題並刺激人體呼吸道。這正呼應我們在〈為什麼沒有一種除臭技術能解決所有問題？〉一文提過的「本末倒置」風險。相較之下，以1,000 mg/L過氧化氫水溶液進行接觸氧化，可將戊醛自 36.23 ppm 降至 0.68 至 2 ppm；在批次加藥、10分鐘接觸時間的條件下，去除率可穩定維持在80%以上。

四、關鍵數字：0.01 g/s

但研究最有價值的部分在最後。團隊沒有停在「去除率多少」，而是把處理後的殘留濃度換算成排放率，再以高斯擴散模式模擬周邊 4.5 公里 × 3.5 公里範圍的落地濃度，判準設為戊醛的嗅覺閾值 0.41 ppb（模擬採用2020年高雄氣象站資料，煙囪高度18.84公尺、出口內徑60公分、排氣溫度80°C）。結果呈現一道清楚的階梯：

這道階梯還藏著一個對現場管理極重要的訊息：最先破線的永遠是「小時平均最大值」。年平均可能一路漂亮，但只要某個時段的瞬間排放衝高，陳情電話就會進來。對採批次進料、負荷本來就大幅起伏的化製場而言，這正說明了為什麼「平均去除率」這個數字往往安撫不了鄰居——真正要壓的是峰值，不是平均。

我們在〈如何設計一套不會被檢舉的除臭系統？〉一文中曾主張，除臭工程真正的目標不是「降低濃度」，而是「在外部環境中聞不到」，並提醒倒料、清理、發酵高峰這類瞬間高濃度時段才是關鍵。這項屏東研究，等於把當時那句話換算成了可管理的具體數字——目標值 0.01 g/s，以及一個會最先破線的指標：小時平均最大值。